我是卖肥料的,前几年曾经有个人爱我如生命来我这赊账,明明还没给钱我,他赖账说给了钱,我就扣了他的摩托车,他有亲戚

  第1卷(箢箕鬼)
  (箢箕鬼)看望爷爷
  自从上大学后,我很少回家了。 因为家在湖南,学校在辽宁,两地相隔半个中国的距离,并且学校在辽宁一个比较偏僻的小城市,来来去去要不停的倒车真的很麻烦。因此除了过年,我是从来不回去的,暑假时家里热得要命,而辽宁相对来说天气好很多,所以即使暑假有两个月的假期我也是不肯回去的。
 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,我很少有机会去我爷爷家看望六七十岁的他。我小时候有很几年的时间呆在爷爷家,可以说是在爷爷家长大的。这里要说一下我们那个地方的称呼习惯。我们那一带没有叫“外公”的习惯,而我真正的爷爷早在我父亲六岁的时候就去世了,现在还活着的爷爷用书面的语言应该叫“外公”。我们那一带的小孩子都管“外公”叫“爷爷”。
  我跟我爷爷的感情是很深的,我妈妈是他的长女,我是他第一个孙子,所以他特别喜欢我。并且妈妈和舅舅的年龄差距有二十岁,短时间里不可能出现其他的孙子跟我争宠。我小时候在爷爷家住的时候,他不管干什么事都要把我带在一起。收割的时候把我放在田坎上,看牛的时候把我放在牛背上,烧饭的时候把我放在漆黑的炤上,一刻也舍不得我离开。
  我上大学之前,每个星期都要去一趟爷爷家。也许因为是连续的看见爷爷,所以不觉得他在慢慢变老。但是这次时隔一年我从学校回去,再看到爷爷的时候大吃一惊,以为他在一天的时间里衰老了许多,顿时心里生出许多的悲伤。
  爷爷剃了个光头,脸上的皱纹厚厚的堆积起来,像枯了的松树皮。走路也没有原来那么稳当,身子骨瘦了许多,手捏白沙烟的时候还不停的抖。只有那个笑容还是记忆里那样令人温暖。
  我从辽宁回来的第二天便跟着妈妈去看爷爷。来到他家门口的时候,正有邻里一个人找爷爷有事,说是家里的一只老母鸡走失了,一连两个晚上没有回笼,昨天找了一天也没有看到影子,麻烦爷爷给他掐个时,算算那只老母鸡是被人家宰杀了,还是跑到别的地方去了。爷爷抬起枯得像松树皮的手指掐了掐,又想了一阵,说:“你从这里出发,顺着这条道笔直向南面走,应该就可以找到它了。它还活着呢。”
  那人连连感谢,掏出烟敬给爷爷。这时我喊道:“爷爷,我回来了。”
  爷爷浑浊的眼睛发出光芒来,欣喜的说:“哎呀,我的乖外孙回来啦,大学生回来看爷爷啦!哈哈哈哈……”顿时我回忆起原来每次来爷爷家的情景,并且想起跟他一起去捉鬼的往事来,心里不禁感慨万千,爷爷老了,再也不能带我一起去捉鬼了。
  记得十几年前,第一个来找爷爷捉鬼的是住在画眉水库那边的马岳魁。马岳魁是杀猪的屠夫。我得介绍一下爷爷住的周边环境。从东边的水库顺着老河走到西边的落马桥都是属于画眉村的地盘,这里的人都共一个姓--姓马,外来的媳妇除外。这一带的人都在马屠夫这里买肉,都知道马屠夫一连死了三个儿子,都是出生不到一个月就无缘无故死了。
  马屠夫以为媳妇的身体哪里出了毛病,带着媳妇去各地的大医院去了无数次,检查了无数次,都检查不出问题。于是众说纷纭,有的人说马屠夫杀生太多,血腥太重,刚出生的儿子扛不住家里的血腥气,所以早逝了。可是马屠夫说,天底下这么多杀猪的屠夫,为何别人不绝种偏偏要我马屠夫绝种?别人想想也是,就哑口无言了。有的人说马屠夫的房子风水不好,房子靠大水库太近,可能冲煞了哪方神鬼。马屠夫说,我奶奶生了我父亲,我娘老子又生了我,都是住在这个屋子里,怎么我活得好好的?别人又被问住了。
  我爷爷悄悄的告诉他,恐怕是冲撞了箢箕鬼。马屠夫也不相信。
  可是这次,马屠夫半夜提着一窜猪肠子和一挂猪肺来了,请求爷爷帮忙。马屠夫来的时候,爷爷已经睡下了,我也正在梦乡里。马屠夫把爷爷家的木门敲得山响,大喊:“岳云哥快起来救我!”我爷爷叫马岳云,跟马屠夫是行上的亲戚,虽然我爷爷比他大二十多岁,可是都是“岳”字辈,所以马屠夫叫我爷爷作“岳云哥”。
最初我没有发现任何异常,满脑袋的疑问:“爷爷这是干什么呢?卖什么关子?”我无意间低头一看,才发现异常。爷爷站起来了,但是他的影子仍然蹲着,双手抱膝,脑袋靠着膝盖,蜷缩成一团!我顿时惊呆了!绿毛水妖的影子也连连后退,靠着了房屋的影子。我看出绿毛水妖的手脚在抖动,它也被眼前的情形吓住了。爷爷的影子渐渐缩小,缩成绿毛水妖刚出现的那样大小,最后缩成“水滴”的形状。这个“水滴”回旋了几周,渐渐向绿毛水妖的影子“滴落”过去。绿毛水妖慌忙躲开爷爷的影子。爷爷的影子“滴落”在房屋的影子上。更加不可思议的情形出现了。房屋的影子被“水滴”这样一“滴落”,居然如水面一般溅起了许多水珠形状的影子,房屋的其他地方荡漾起了“波浪”。这就是一个水的世界。这里的影子都具有了水的属性。房屋的影子轻轻的波动,在月光下显得更加诡异。再看看房屋,都静静的矗立着,仿佛它们不知道自己的影子已经发生了变化。在苍白的月光下,爷爷的脚下已经没有任何影子了。我看看自己的脚下,我的影子还在。我的影子当然还在。“只有影子是了不得的鬼术。可是我能没有影子,你能吗?”爷爷笑问道。说完,爷爷重新坐在老藤椅上。藤椅的影子还在,藤椅的影子上没有爷爷的影子。如果光看藤椅的椅子,我敢打赌说椅子上没有人。谁都敢打赌。看来,我真该为我的骄傲自满而羞愧。原以为我可以超越爷爷,替代爷爷了。原来他像打铁的老师傅一样,还有从未显山露水的绝活呢。“我把你男人挡在山顶上,不让你们见面,就是要你来找我呢。”爷爷拿起茶壶,直接对着壶嘴喝起茶来,茶杯闲置一旁。“我既然要你来,就是不想和你斗法斗术。我想好好的解决。”绿毛水妖的影子点点头。从绿毛水妖的影子可以看出,冰冰生前是多么的丰姿绰绰。投手举足间透露着一种优雅。“前几天失足的孩子的魂魄,我是非要回来不可。你放了孩子的魂魄,我就可以让你们重聚。”爷爷停顿一下,接着说,“但是,你也不能再呆在水库里。这样其他的人家的孩子还是不安全。”绿毛水妖的影子一动不动,似乎在思考爷爷的条件。爷爷看了看它,说:“我会把你的尸骨找出来,将你们合葬在一起。这样,你们也不用在荒郊野外交合了。”我心想,要在水库找到绿毛水妖的尸骨恐怕不容易。如果它的坟墓在水库的最中间,岂不是要放干水库里的所有水了?那水库下面几百亩的水田都要干死了。种水稻可不比种小麦种玉米。水田,水田,一听就知道离不开水。且不说其他,水库下面的水田的主人们能让你放干水库的水么?那可是养育着千家万户的生命的源泉啊。“行不行?”爷爷喝了一口茶,问道。他又架起了二郎腿,脚尖一翘一翘。几滴茶水从爷爷的嘴边滴落下来,溅在藤椅下面。由于月光的关系,我甚至可以看见那几滴茶水在滴落的时候反射的光芒,如颗颗晶莹的珍珠,或如剔透的夜露。那几滴茶水溅在地上的同时,产生了很不一般的效果。精确行走滴落在地上的茶水如化开来,如墨汁一般变成几个黑色的圆形的影子。 这几个影子侵染到了一起,形成了爷爷刚才蹲着的影子。仿佛刚才的那几滴茶水里聚集了躲藏的影子,现在不过是将躲藏的影子绽放开来。爷爷的影子是如何“滴落”到房屋的影子里,又如何重回到爷爷的茶壶里的?我没有办法知道。那个蹲着的影子缓缓站起来,重复着爷爷刚才的动作,躺回到藤椅的影子上面。爷爷的影子又恢复了常态。后来,爷爷告诉我,他的那些影子的变化,全都赖以那边老藤椅。爷爷自己根本做不到那样的变化。绿毛水妖没有了刚才的嚣张气焰,头低下来,腰弯下来,像一个奴仆一样“站”在那里。我和爷爷都被它的外在表现欺骗了。它趁我和爷爷都放松了警惕的时候,突然猛扑上来。在绿毛水妖的影子即将接触爷爷的影子时,它忽然变成无数条鱼的影子,迅速将爷爷的影子包围起来。此时,爷爷的影子如同扔下水的饭团一般,被无数的鱼影子追逐啄食。
我站在一旁,无法帮忙。如果是绿毛水妖站在面前,我可以不顾一切的冲上去踹它一脚。可是它是影子,我只能是狗拿刺猬--干着急。爷爷舞动手臂,影子跟着舞动手臂,驱赶围逼的“鱼群”。可是“鱼群”一赶开又围聚上来,爷爷就是有三头六臂也恐怕无可奈何。“鱼群”展开了疯狂的攻击。爷爷终于抵抗不住,影子的脸上,手上,腿上,都遭到了它们的攻击。爷爷抵抗的手缩了回来,慌乱的捂住脸,又连忙捂住手臂,又马上捂住大腿。爷爷疼的“啊呀呀”的叫唤。就如天狗食月,爷爷的影子遭到攻击的地方,变成锯齿形状,参差不齐。爷爷的影子正在被“鱼群”啮噬!照这个状况下去,爷爷的影子真要被“鱼群”慢慢的吃完。爷爷大喝一声,将袖中的黑色纱巾抽了出来。爷爷大声吟道:“乌云至,月光断。天下暗,影子乱。”然后,爷爷使劲一扬手,将黑色纱巾抛起。刹那间,天色骤变。南面的天边突然聚集了大片的乌云,乌云之间闪着强烈的电光。雷声“刺啦啦”的响。而我们头顶的天上,圆月依旧,月光依旧。“鱼群”对爷爷的攻击更加肆虐。南面的乌云迅速向整个天空漫延。雨声也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晰。一声炸雷,却不见雨下。乌云向浓烟一样翻涌滚动,直逼北面的天空,渐渐淹没明镜一般的月亮。很快,细毛一般的月光被遮挡了大部分,天色立即暗了许多。地上的影子暗淡了许多。顿时,我明白了爷爷的用意。乌云密集,完全遮盖了月亮的光芒。整个天地立刻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所有的景物都被黑色吞噬,融化在这片浓黑之中。我有如置身在墨汁瓶中一般。就是把手伸到鼻尖上,我也看不到我的手指了。眼睛跟闭上了没有任何区别。爷爷,老藤椅,绿毛水妖的影子,都消失了。我不知道现在的状况到底进行到了什么程度。我听见爷爷说:“绿毛水妖,你知道利用影子来对付我,可是现在我没有影子了,你也没有影子了。你能奈何我么?”果然和我猜想的一样。爷爷说:“亮仔,我们回屋。”我听见老藤椅吱呀吱呀的声音,估计爷爷搬起了老藤椅。“它伤害不到我们了。”爷爷说,一只手在黑暗中抓住了我,把我往屋里带。“这就完了?”我问道。“我们对付不了它的影子,但是,我们可以对付它的尸体。我们收起它的尸骨,它就是再厉害也没有办法。”爷爷边走边说。我纳闷,爷爷怎么可以在这么黑暗的环境下行走自如。他走到屋檐下的水沟时跳过去,避开门前的石墩,走进大门。而我在后面一不小心踏进了水沟。由于南方雨水多,房屋的顶一般是倾斜式,屋檐下有一条排水沟。从鱼鳞一样的瓦上流下的雨水都聚集在这条水沟,排到其他地方去。爷爷的门前有一对石墩,高不过膝,为正方体。石墩的顶部底部都是光滑的平面,四个侧面上雕刻着各种精美的图案,或是一棵古怪的树下站立着一个人,或者是一座奇特的山上伏着几只野兽。曾有收藏家想收购爷爷的这对石墩,价格出到很高,爷爷没有答应。爷爷精确而轻易的跳过水沟,避开石墩,跨过门槛,走进屋里。而我在后面踏湿了鞋子,撞疼了小腿,绊到了门槛。“你怎么不看见也可以这样轻易的走路?”我问道。毕竟刚才放藤椅的地方和家门有一段距离。虽然知道前面有水沟石墩门槛,至少要试探着往前走吧?至少用手摸摸前面是不是碰到墙壁吧?可是爷爷双手抱起老藤椅,还能如此轻易的做到。这令我不解。爷爷笑道:“呵呵,你把我的眼睛蒙起来,我可以毫无困难的在这个村里行走,并且知道自己的准确位置。你现在要我到谁谁家去,我闭着眼睛可以走到。不过,这不是技巧,而是对这里的所有太熟悉了。”“原来这样哦。”我轻声道,回过头来想看看背后的绿毛水妖,一片漆黑。“注意门槛。”爷爷对我说道。可是我还是毫无防备的被绊倒了,一下摔进屋里。“我们没有做任何事情啊?”我对爷爷说,“绿毛水妖还在外面呢。我们就这样走了?不管它了?不救那个孩子的魂魄了?”爷爷镇定的说:“我已经知道怎么对付绿毛水妖了,它刚才影子变化的时候露出了破绽。我们没有必要在这里浪费时间。明天我就收拾它。”
一进家里,眼睛前面顿时明亮,五瓦的小灯泡发出柔和的光芒。我再回头看看外面,仍然漆黑如墨,什么也看不见。甚至连灯光也不能射进这片漆黑之中。红毛野人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我指着外面问爷爷。 这时我才发现爷爷疲惫不堪的表情。“小小的障眼法而已。”爷爷擦擦额头的冷汗,回答道,“我不过是用纱巾挡住了月光,破坏了绿毛水妖的存在方式。从它刚才的变化来看,现在它的尸骨已经不在水底了。”“不在水底了?那在哪里?”我惊问道。我原想收起绿毛水妖的尸骨就可以完美收场,如果绿毛水妖的尸骨不在水底,那我们到哪找去?爷爷做了个深呼吸,说:“你刚才看见没有?它来攻击我时,变成了许许多多的鱼。”“嗯。”我点点头。“所以我推测,它不再是一个完整的尸骨。它被水库里的鱼分食了。现在,很多鱼的肚子里有它的尸骨。”“那我们应该怎么办?”“把那些鱼都打捞上来,然后全部埋葬。”爷爷语气铿锵。“这就等于将它埋葬了?”爷爷点头。第二天,由孩子的妈妈出钱将水库的鱼全部买下。水库的承包人撒网将水库的鱼全部打捞上来。虽然绿毛水妖没有守约,但是爷爷仍然叫人在山顶挖了一个特别大的坑,将所有打捞上来的鱼都掩埋在深坑里,然后立上墓碑,写上冰冰的名字。做完这些,爷爷对孩子的妈妈说:“好了,我们可以收魂了。”“收魂”我是知道的,“收魂”又叫“喊魂”,我曾亲身经历过。那还是我很小的时候,我从山上放牛回来后便高烧不止。四姥姥说我的魂丢在山上了,叫妈妈晚上帮我喊魂。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“喊魂”。晚上月亮出来后,我安静的躺在床上,妈妈开门出去,边走边喊:“亮仔呀,回来呀。天晚了,别在外面贪玩,快回来吧!”这样一路喊到我白天去过的山上。农村的晚上非常静,即使妈妈走远了三四里,我在家里的床上仍能清楚的听到飘飘忽忽的声音。妈妈每喊一次:“亮仔啊,别贪玩了,回来吧。”我便要在家里回答一次:“好嘞,我回来啦!”妈妈又喊:“亮仔呀,天晚了,回来呀!”我又回答:“诶!回来咯!”妈妈走到我白天到过的地方,又折回来,这一路要不停的喊,我必须不停的回答。这样,我的魂魄听到妈妈的呼喊,又听到我的应答,就会乖乖的原路走回来,回到我的身体里。但是这个被绿毛水妖害的孩子稍微有些不同。我们要先将他的魂魄从水中救起来,然后才能“喊魂”喊回家。孩子的妈妈在他溜下去的地方插上三根香,烧一些纸钱,然后将河灯放进水库。纸折成的小船,船里放一支点燃的蜡烛,便做成了一个河灯。烛光闪闪的河灯在水面上漂泊,孩子的妈妈要跟着河灯走。河灯在哪里碰上了岸,孩子的妈妈才可以在那个地方开始喊魂。我和爷爷也在那里。开始的时候,河灯怎么也不上岸,孩子的妈妈在水库的岸边跟着走了半个多小时,着急得不得了。爷爷双手放在嘴巴前,做成喇叭状,大喊一声:“啰啰!”这种逗风的办法爸爸也会。我们在田里秋收的时候,爸爸经常这样做,我们就可以吹到凉爽的风。爸爸在打谷机上汗水淋淋,便停下片刻,放下手中的稻谷,对着山的深处大喊一声:“啰啰!”前面的“啰”音节喊成三声,后面的“啰”喊成平声。即使现在已经时隔十多年,我仍能在记忆里听到爸爸嘹亮的像口哨一样的吆喝声。接着,一阵凉风果然刮来,化解天气的酷热。爸爸跟我说过,这是引逗风来的方法。我试过很多次,可是很少成功。爷爷的“啰啰”声一出,一阵风立即闻声而至,吹动水库上的河灯快速靠岸。孩子的妈妈连忙跑到河灯的旁边,喊道:“孩子呀,天晚了,回家吧。”然后我听到远处画眉村传来的声音:“好嘞,我回来啦。”那是孩子在家里回答的声音,在寂静的夜里显得空旷而悠远。这样一喊一答,我,爷爷,还有孩子的妈妈慢慢腾腾走回村里。夜风中漂浮着一种刺鼻的鱼腥味……将孩子的妈妈送回家后,我和爷爷走到昏暗的夹道里。夹道尽头有一盏发着微光的灯,那里就是爷爷的家。爷爷咳嗽了两声,这次咳嗽不是因为抽烟太多,我能听出来那是有意的清清嗓子。“那个……”爷爷开口了,“那个,亮仔呀。”“嗯?”我扭过头来看他,因为太暗,我仍只能看到爷爷的一亮一暗的烟头。爷爷吞吞吐吐,似乎有难言之隐。“我,我以后不想捉鬼了。”爷爷的烟头又一亮,然后迅速暗了下去。“不捉鬼了?”我惊讶道。我知道,爷爷的身体已经不行了,过多的抽烟已经让爷爷的肺熏坏了一半。也许是爷爷的身体太累了,也许是爷爷的心里太累了,或者兼而有之。可是,我还隐瞒着箢箕鬼的事情呢。如果爷爷退出不干了,那么箢箕鬼再现的时候怎么办?还有那个水鬼山爹,我翻阅《百术驱》突然发现,他埋葬的地方刚好是复活土的所在地。山爹的尸体极有可能演变成为“红毛野人”。“红毛野人”是地方的称谓,《百术驱》上称之为“红毛鬼”。它的形成原因是,尸体的器官在没有物质性的损坏情况下,如果埋葬在复活地,就极有可能演变成为红毛鬼。什么是复活地呢?这就比种田的土地有肥沃和贫瘠之分,贫瘠的土地上不生一毛,而肥沃的土地上插杆开花。这是就土地的养分来说,养分供给植物需要的元素,从而促进植物的生长。如果将土地的精气来分别的话,土地也可以分为精气贫瘠和精气肥沃两类。因为大多数土地直接接受阳光的普照,所以精气聚集不起来,它会像水分一样蒸发。只有极少数土地,不但精气不会蒸发,反而会不停的吸收其他精气。
当然,土地能吸收精气也不一定就能形成复活地。但是,当这块土地吸收到了足够多的精气时,而这块土地刚好埋葬了完好无损的尸体时,复活地就形成了。如果尸体缺胳膊少腿,这块土地不能将旺盛的精气注入尸体,从而使之成为红毛鬼。所以说,独特的土地和完好的尸体,两者相辅相成,才能形成复活地,缺一不可。尸体复活后,身上的毫毛都会变成鲜红色,如毛细血管一般。头发,胡须都是如此。眼睛也会由黑色变为红色。由于复活地形成的条件苛刻,所以红毛鬼的出现几率相当微小。但是,文天村曾经出现过一起这样的事情。刚发现红毛鬼的时候,人们还以为它是人,只是毛发和常人不同而已,故称之为“红毛野人”。我正想将箢箕鬼和红毛鬼的事情告诉爷爷。突然一声大喊打断了我的思维:“哎呀!岳云呀,你终于来了!快快快!这里几百号人等着你呢!”原来是奶奶。爷爷一听,慌忙跑出昏暗的夹道。“怎么了?怎么了?几百号人等着我?出了什么事啦?”爷爷向奶奶大声问道。“山爹复活啦,变成红毛野人啦。快进屋来,这里好多人都等着你呢。我盼星星盼月亮,就是没有看到你回来。茶水都喝了我一缸了。”奶奶巍巍颠颠的跑过来,拉起我的手往屋里走。我心里一惊,没有来得及跟爷爷说,山爹就已经变成红毛鬼了?我和爷爷刚进屋,人们便围了上来,个个面露焦急。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和乞求。他们堵在门边,我和爷爷进不了屋。“怎么了?”爷爷大喝一声,眼睛在人群里扫描一周,想找个说话清楚的人来询问。大家都急着跟爷爷说这件事,正准备七嘴八舌的说。爷爷一挥手,制止道:“我听不了这么多人说话,你们找个能说清的人出来就行了。”众人你推我,我推你,一个黑头发和白头发一样多的男人站了出来。他的大拇指的指甲从中裂成了两瓣,从断裂处可以看到他的指甲相当厚,有菜刀的背面那么厚。很多上了年纪的除了农活没有干过别的的人都这样。爷爷的指甲也这样,并且手指甲和脚指甲都这么厚。我在学校的小商店买的指夹根本剪不了爷爷的指甲。因为爷爷的指甲伸不进去,根本夹不到。他要用剪布的裁缝剪刀才能修理新生出来的指甲。这样厚的指甲不是整块的,它像三夹板一样层层叠叠,修理的时候非常麻烦。“我叫选婆。”那个人自我介绍道。这块地方对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称呼,喜欢在人名后面带一个语气助词。小孩的名字后面带“呀哩”,大人后面带“婆”,老人后面带“爹”。这个自称“选婆”的人的名字里并没有“婆”字,他可能在小时候被人叫“选呀哩”,现在被人叫“选婆”,老了还要被人叫“选爹”。“我看见山爹了。”选婆说,“我正在田里看水呢,路边就有一个人叫我的名字''选婆呀,选婆呀''。声音很怪,像青蛙一样难听。我想这是谁呢。不看就算了,转头一看,吓得我差点没一屁股坐在水田里。”其他人都把眼光暂时对向选婆。屋里的灯光本来就暗,这么多人一挤,我都看不清他的脸。那时的灯光不像现在的荧光灯,如果一个人背着灯光站着,你很难看清他的正面是什么样,更别说在五瓦的白炽灯下是什么状况了。“你看见什么了?”爷爷语气缓和的问道。“我乍一看,一个通身红色的人站在田埂上跟我打招呼呢!开始我还以为谁跟我开玩笑,故意吓我。我再仔细一看,这人怎么有些眼熟呢?”那人喉咙里咕噜一下,咽下一口口水,“这人可不是死去的山爹么?除了头发胡子汗毛都变成了红色,脸色苍白一些,其他都跟死去的山爹没有差别。我突然想起文天村以前发生过的事情,想起了红毛野人。于是,我吓得丢了锄头,尿了裤子,一路狂奔到家里。”爷爷摸摸鼻子,说:“这也不难理解。山爹的大脑还有残留的记忆,可是这些记忆串联不起来。所以他认识你并不稀奇。它没有做什么其他出格的事情吧?”“怎么没有?!”选婆皱眉道。其他人跟着点头。“什么事?”爷爷问道。“它一路看见雄鸡就扭断脖子,然后就着断处喝血。样子真是恐怖极了。小孩子吓得哇哇的哭,大人看了也心惊胆战。”选婆边说边向两边探看,似乎怕山爹躲在人群里听到他的话。选婆两边看了看,把嘴凑到爷爷的耳边,细细的问道:“马师傅啊,你不是说过雄鸡的血可以驱鬼吗?它怎么倒喝起雄鸡的血来了?它到底是不是鬼啊?”其他人连忙把询问的眼光集中在爷爷的身上。这么多双闪着微光的眼睛加起来比头顶的白炽灯还要亮。这是我当时的感觉。“这是类似于僵尸的鬼。只是僵尸是恶性的魄附在死的(禁止)上,这是恶性的魄附在活的(禁止)上。它是吸收了精气而复活的尸体,精气本身就有很盛的阳气,加上它本身活的(禁止)有活的血液,所以它不怕雄鸡的血。”爷爷解释道。“那就是说,它比僵尸还要厉害喽?”选婆底气不足的问道。他的两只手已经不由自主的开始战抖了。估计再吓他一下,他又会在裤子里尿湿一大块。爷爷做了个深呼吸,缓缓的说:“是的。”“那,那,那我不是完了?”选婆的声音变成鸭子般嘶哑,“它先看见的我,是不是它首先会来找我啊?”旁边有个人安慰选婆道:“它要害你,早在叫你名字的时候就害你了,还能等到现在么?你就别杞人忧天了。马师傅,你说是不是?”
爷爷伸出干裂的大手捧住五瓦的灯泡,屋里顿时暗下来。 我的后脊梁一股冷气直往上冒。屋里拥挤的百来个人顿时鸦雀无声。爷爷的手在灯泡上抚弄片刻,灯泡上的灰尘少了许多,屋里比刚才亮多了。我这才看清选婆的脸,他的眉毛很淡,淡到几乎没有。“那可不一定。”爷爷回答那人道,“等把你们那里的雄鸡都吃完了,它就会开始对村里的人下手了。”选婆望着头顶的白炽灯,呆呆的看了半天,说:“难怪它见了雄鸡就扭断脖子的。村里的鸡吃完,它就会对我下手啦。”爷爷拨开人群,找了个凳子坐下。众人又围着那个凳子,蹲的蹲,站的站,就是没有人坐下。我忽然想起葬礼上作法的道士挂起来的图案,那都是枯黄年久的布画。上面画有一个手捏兰花的或佛或神或魔或王的图像在正中间,善目慈眉。周围是一群或蹲或立的小鬼小厮。在淡淡的灯光下,爷爷就像道士的布画上那个善目慈眉的人,而周围的人就像各种各样的小鬼。想到这里,我不禁笑出声来。众人都回过头来,迷惑的看着我。我连忙收住笑声,一本正经的听爷爷和他们的交谈。爷爷把手撑在大腿上,又将大家扫视一遍,说:“它的脑袋里还有残留的记忆,所以能记住一些生前认识的人。”“那它的亲人和左邻右舍应该不会受伤害了。”有人吁了一口气,紧绷的神经舒缓下来,用手连连轻拍胸口。“最先受到伤害的正是它生前的亲人和邻居。”爷爷认真的说,“因为它的记忆是残缺不全的,它只记得这个人,但是不清楚这个人跟自己有什么联系,更不会考虑到是不是自己的亲人。因此,它会首先攻击这些人。”“啊?!”刚刚那人尖叫道,“那,那我岂不是完了!马师傅啊,你一定要救救我们啊。天哪,它会不会首先来找我啊!天哪,天哪!有什么解救的方法没有啊?”
爷爷并不答那人的话,转而问其他人:“红毛鬼现在到哪里去了?还在水田边上吗?”“它扭断了几十只鸡的脖子,然后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。我们也不敢去找。”人群里一个人回答。“幸亏你们没有人去找它。它力大无穷,你们十个人一起上也抓不住它的一只胳膊。它喝鸡血喝饱了,就喜欢躲在柴垛里休息。等肚子里的东西消化了,它会又出来寻找吃的。”“那万一又碰到它,我们该怎么办?”一人焦急问道。“是呀,是呀。”其他人附和道。我插言道:“你们只要提起它生前的丑事,它就会害怕。这是暂宜之计。但是前提是它自己也还记得这件丑事。你们想想,它生前有什么害怕人家知道的事情。”爷爷对我的话点点头,表示赞许。“丑事?”选婆伸手挠着头皮寻思道,“它有什么丑事?我们一时从哪里知道?就算有丑事,它也不会让我们知道啊。俗话说家丑不外扬嘛。”其他人点头称是。爷爷笑道:“这种方法确实可以对付它,但是缺乏可操作性。”我尴尬的低下头,安心听他们谈话。《百术驱》可不管你的方法是不是有可操作性。“大家千万不要提起水鬼的事情,如果引起它不乐意的记忆,它可能变得非常疯狂。大家千万要注意啊。知道吗?”爷爷又扫视一周。众人连连点头:“就是山爹还活着,我们也不能当他的面讲这个事情啊。人都受不了,鬼哪能忍住!”“大家记住了?”爷爷重新问道。众人称是。“那我们走吧。”爷爷从椅子上站了起来。“走?哪里去?”我问道,“难道现在就去对付红毛鬼?”奶奶也忙劝道:“你才从其他地方回来,也不休息一会儿?”众人也假惺惺的劝爷爷多休息一会,可是从他们的眼睛里能轻易看出嘴不对心。他们这么多人来到爷爷家,就是巴不得爷爷早点出面摆平红毛鬼。爷爷提了提自己的衣领,说:“走吧。早点去早点解决。免得它多害了几个人命。”说罢,他走到墙角拿了一根竹扁担。
众人忙转换口气,纷纷说:“是啊是啊,迟早是要解决的,不如早点。”“这本身也怪我之前没有想好,”爷爷扛起扁担说,“我后来掐指算了,知道山爹的坟墓是要出事的,想在绿毛水妖的事情处理好后去破坏那块复活地。可是没想到这么快,山爹就复活了。”说到这里,爷爷转过头来,看了我半天,说:“箢箕鬼那里也出了问题,我是知道的。看来现在也只能先对付红毛鬼了再管那码事。”我被爷爷这句突如其来的话弄蒙了。原来爷爷已经知道箢箕鬼的事情了?我故意隐瞒着他,难道他也故意隐瞒着我?我还没有反应过来,爷爷已经大步跨出门了。众人像串起来的辣椒一样跟着他走出大门。奶奶忙回屋里拿了一块大衣,赶出来披在爷爷的肩上。爷爷耸耸肩,扣住最上面的扣子,带领大家走向山爹的埋葬地。等大家都走出了大门,我才缓过神来,慌忙跟上去。奶奶又追上来非得要我加了件厚衣服。山爹的埋葬地离画眉村还是比较远的,翻过一座山,走过文天村,拐到大路上,再向左边的大路走一段距离,才能到达。一路上,众人的嘴巴没有消停,叽叽喳喳的发表着各自的驱鬼意见。有的建议挖个陷阱等着红毛鬼像野兽一样跳进来;有的建议用捉鱼的网来捕,然后用麻绳吊起来;有的建议用打猎的鸟铳把红毛鬼的肚子打烂;有的建议找中学旁边的歪道士来帮忙。各人都说自己的建议好,吵得不可开交。经过文天村后又走了一段路,爷爷突然停止脚步,唾沫横飞的众人立即放弃自己的建议,静静的望着爷爷。路遇倒路“怎么了?”选婆害怕的轻声问爷爷。爷爷眼朝前方探寻,手朝后面摆摆,示意大家不要动不要吵。大家立即屏住呼吸,全神贯注的看着爷爷的一举一动。爷爷横提了扁担,蹑手蹑脚的朝前走。红毛鬼就在前面吗?我心想道。估计后面的人都这么想。就这样轻手轻脚的缓缓朝前走了半里多路,仍不见意想中的红毛鬼出现,我不禁有些心浮气躁。后面的人也按捺不住了,又交头接耳的说起话来。“嘘--”爷爷回过头来,将一个手指竖立在嘴唇前面。大家立即安静下来。“注意听。”爷爷说。爷爷将一只手从扁担上移开,弯成龟背状放在耳朵旁边。大家学着他的动作细心听周围的声音。开始我也没有听到怪异的声音,在将手放到耳朵旁边时,我听见了“呼呼”的声音。那种声音就像猪圈里吃饱喝足了的懒猪发出的一样。那是一种小声而惬意的酣睡声。刚才大家的脚步弄成沙沙的声音,遮盖了这细微的声音。可是爷爷在半里路之外就听到了这么细微的声音,不能不使人惊讶。“是红毛鬼的声音?”选婆问道。爷爷目视前方,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。用不太好的比喻来说,爷爷警觉得像一只晚上出来偷豆油的老鼠。夜色已经很晚了,我们脚下的大路模糊得只剩下一个抽象的白带,路上的坑坑洼洼无法看清。忽然,道路像席子一样卷起来,从对面不远的地方一直朝我们卷过来。爷爷大喊一声:“快跑!”大家一下子跑得四散,有的干脆跳进了路边的水田里,有的拼命朝相反的方向奔跑。我也慌忙撤身回跑,卷起的路在我们后面紧追不舍。路像散开的卫生纸,而现在似乎有谁想将散开的卫生纸收起来。我的大脚趾不小心踢在了坚硬的石头上,疼得我牙齿打颤。可是谁顾得了这些,只是拼命的奔跑。“它没有追来了。”不知是谁说了一声。大家立即软得一滩泥似的瘫坐在地上,还有几个人由于惯性继续奔跑,不过没有刚才那么拼命,两只手像棉线似的甩动。我发现在夜晚看人跑步和在白天看人跑步是两种不同的感觉。夜晚跑步的人像一棵水草漂浮在深水一般的夜色里,人的手脚没有白天那种力度,反而像棉线一样随着身体甩动。我回头去看那条路,它已经缓下去了些,虽然没有刚才那种吓人的势头,但是仍如波浪一样轻轻浮动,仿佛被风吹动的卫生纸。“刚才是红毛鬼施的法吗?”一个人撑着膝盖呼哧呼哧的问道。没有人回答他。跑散的人拖着疲惫的步子重新聚集起来。“刚才是红毛鬼吗?”那个人见爷爷走了过来,又问道。众人把目光对向爷爷。“不,”爷爷否定道,“刚才是倒路鬼,是好鬼。”“倒路鬼?好鬼?”那人皱眉问道,“是好鬼还害得我们这样乱跑?倒路鬼是不是帮红毛鬼的忙来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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爷爷摆摆手,做了两个深呼吸调节气息,然后说:“前面肯定有什么危险。倒路鬼这样做是要我们别往前走了。”爷爷把手伸到额头之上,向前方探看。众人也朝同样的方向看去。路已经平静下来,平静的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。众人用质疑的眼光看着爷爷。一个人迈开步子,想朝前走。爷爷一把拉住他。“好鬼?什么好鬼?鬼哪有好的?吊颈鬼,水鬼,箢箕鬼都是恶鬼,都是害人的鬼。哪里有帮人的鬼?”那人粗着嗓子喝道,“你看,前面有什么事?什么事也没有,搞得我们神经绷得可以弹棉花了。”“再等一会。”爷爷拉住他不放。“哪有的事。”那人倔强的要摆脱爷爷,身子才扭动两下,前面的状况突然大变,众人的脸色变得酱紫。突然,无数的树从天而降!像下雨一般,根须上还带着泥巴的树从天上“下”了起来。无数的树砸在了我们刚才站立的路上。“扑通扑通”声不绝于耳,中间夹杂枝干断裂的声音。有的树刚好竖直掉落下来,砸在路面,而后又弹跳起来。许多树落在地面又弹跳起来,仿佛要给这些瞠目结舌的人们表演独特的舞蹈。很多散落的叶子以相对较慢的速度,较柔和的姿势飘落下来,落在这些人张开的嘴里,盖在圆睁的眼上。转眼之间,刚才还好好的一条宽路,现在已经是片树林。只不过这个树林乱七八糟,树有横的、竖的、斜的、倒的;有断树枝的,有断树干的,有断树根的。众人面对这片乱糟糟的树林,一动不动的站了半分多钟。爷爷松开那人。那人不往前跑了,两腿一趴跌坐在地。那人一副哭腔道:“我的娘呀,要是刚才马师傅不拉住我,我现在就成肥料啦。”树已经停止“下”了,叶子仍在空中飘忽,时不时落在鼻上脸上。“是红毛鬼发现我们了。”爷爷说,“它现在躲在哪座山上。”“这些树是它扔过来砸我们的?”选婆戚戚的问道。用不着爷爷回答,大家都知道答案。“它,它哪有这么大,这么大的力气?你,你看,这些树都是连,连根拔起的。”选婆擤了擤鼻子,断断续续的问道。黑暗中一个人回答道:“何止是这么大的力气!整座山的树它都能拔得像开水烫了的鸡一样干净。文天村以前就出现过红毛野人,发生过类似的事情。你说是不是,马师傅?”爷爷沉默的点点头。爷爷拍了拍袖子,在地上摸到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头,坐下休息片刻,然后朝众人伸手道:“谁带了烟,给我一根。”几十个人连忙将手伸进自己的口袋。几十根烟递到爷爷的鼻子前面。爷爷的手在这么多的烟前面犹豫了片刻,然后随意抽出一根点上。香烟的气味让我清醒了不少。冲撞太岁“刚才懒猪一样的呼呼声就是倒路鬼发出的吗?”选婆问道。爷爷吸了一口烟,说道:“是的。其实我刚才要大家快跑,并不是怕大家被马路给卷起来。马路被卷起来只是我们看到的幻象,如果你站在原地不跑,马路也伤害不了你。我之所以要大家快跑,是知道这里马上要出事,叫大家逃脱险境。倒路鬼也正是用这种幻象吓唬人,叫人不要在这里久留。”众人连忙说出许多感谢倒路鬼的话来。爷爷咳嗽两声,吩咐大家道:“现在趁红毛野人刚刚发泄了一番力气,暂时没有更多的力量,我们快点找到红毛野人躲藏在什么地方,把它制服。不然等它恢复了力气,我们一百个人都摁它不住。”说完,爷爷将扁担夹在腋下,带领大家绕过面前乱七八糟的树林,继续向前面行进。“刚才它扔了这么多的树过来,它现在肯定还在某片树林里。大家到处看看,哪里的树林秃了一块,它就可能在哪里。”爷爷指点道,“大家注意,一个人碰到红毛野人的时候千万不要跟它斗,要拼命的选小路跑,不要顺着大路跑。多走些岔路,别走直道。红毛野人在发怒的时候喜欢跑直道。大家要注意它的这个特殊习性。”“红毛野人发怒的时候走直道?”选婆诧异的问道。如果是在以前,我也会感到奇怪。爷爷以前告诉我放牛的时候要防止牛发怒。别看牛平时对人老老实实,在田里地里都规规矩矩的耕田犁地,可是它的眼睛发红时,牛角一低,冲起来比火车还快还凶。曾经有个牛贩子惹怒了一条牛,他的肠子都被牛用坚硬的牛角给绞出来了。那个牛贩子并没有因此而放弃买卖牛的生意。他还常出来收牛贩牛。我还时常碰见他。爷爷说,那个牛贩子上厕所再也用不上脱裤子了。我问为什么。爷爷说,那个牛贩子现在直接从肚脐眼接出一根塑料管,拉撒的事儿都由那根塑料管包办了。
我听得毛骨悚然。爷爷借机告诉我,千万小心牛发怒。我又问,万一它发怒了怎么办?爷爷说,你选小道跑,选岔路跑。牛发怒的时候是走直道的,这样,你就不会被牛冲上撞上。虽然后来没有遇到过牛发怒的情况,但是爷爷的这些话我一直用心的记着。如果是在以前,我也会像选婆一样感到奇怪:这红毛野人怎么跟牛一个德行呢?《百术驱》上有解释:红毛鬼有牛的秉性,力大,气粗,发怒时走直道。并且身体最弱的部位是鼻子。你就是用钢筋铁棍抽打红毛鬼的身体,对它来说不过是挠痒痒。但是你轻轻碰一下它的鼻子,它便会疼得打滚。牛也是这样,发怒的时候***都让它三分,但是人们牵住了它的鼻子,它就只好乖乖跟着人的指令走路。鬼有牲畜的秉性也不是鲜闻少见,前面矮婆婆碰到的食气鬼也有牲畜的秉性。食气鬼的秉性则跟狗一样,吠叫,犬齿,爱吃肉骨头。爷爷就是用肉骨头将食气鬼一步一步逗出来的。爷爷一时间不好仔细给选婆他们解释红毛鬼的牲畜秉性,嘿嘿一笑道:“你记住就是了。”选婆不满意的“哼”了一声。“我知道红毛鬼在哪里了。”一个人欣喜的说道。因为天色比较暗,我看不清那人长什么样。“在哪里?”选婆边问边掏出火柴划燃。“哧--”火光在我们的脸上跳跃,我们看见那个说话的人虎头虎脑,粗眉大眼。“在全老师家的茅房后面那个小山包上。”那人语气肯定的说。选婆手中的火光弱了,渐渐熄灭。刚刚出现在我眼前的人们重新滑回黑暗之中。“你这么肯定?”选婆吹着气,估计是火柴梗烫到手指头了。“刚刚我们绕过那些树的时候,我摸到了光滑的茶子树。”那人说。“那又怎样?”选婆问道。“要是摸到其他的树,我还不敢肯定。如果是茶子树,那必定是全老师家的。那个全老师你们不是不知道,文绉绉的一个人,娘儿们似的。他最不喜欢跟人家吵架,觉得那样有伤他作老师的文雅。他屋后的小山包上有一小片茶子树,水大伯和他都有份。每年摘茶子的时候两家人总免不了要吵架,争论哪棵茶子树是谁家的。于是,全老师想了个法子,将一半茶子树系上红绳,一半不系。系红绳的就是全老师家的,没有红绳的就是水大伯家的。”“你意思是你刚才在茶子树上摸到了红绳?”爷爷不愿意听他再讲下去。“嗯哪。”那人回答道。“那好,我们先一起去全老师家后面的山包。”爷爷说。于是,我们一百多人调头走向全老师家。全老师住在一个小山坡上,要经过全老师家走到房子后面的山包上去,首先还得爬一个非常陡的斜坡。那个坡不但陡,还很窄,容不下两个人并行。这个坡原来也没有这么窄。几年前,有两户人家想在全老师房子前面做两栋小楼房。于是左边一户右边一户,将原本很宽的山坡削得不到一臂宽。可是房子还没有建成,两户人家又因为同样的事情改变了主意。这两家人在打地基的时候,在土地里挖出了不吉祥的东西。有人说这里的风水不好,也有人说建房的时辰没有选好。四姥姥则说他们冲撞了太岁。他们在土地里挖出了两块洗衣板大小的生肉,鲜红柔软,跟屠夫新卖的猪肉没有多大区别。按理来说,这里的土地没有人动过,这两块肉应该有很长时间了,应该腐烂得发臭了。可是它不臭不香不腐不烂。将这生肉切开来,里面的肉还有血丝。这下两户人家都傻眼了,不敢继续打地基。在四姥姥的劝说下,他们把这两块生肉埋回原地。八字太硬可是过了不到一年,那两户人家的人都死得干干净净了,一个都没有剩下。有人说,冲撞太岁本来就已经是很严重的事情,他们还用刀将太岁剖开了,这才导致他们两户人家全部不明不白的死去。那时我还没有跟爷爷捉鬼,自然也没有阅读《百术驱》。在一次乘凉的时候,四姥姥跟我们几个小孩说起了这件事。我傻乎乎的问道,四姥姥,太岁是什么东西啊?怎么就冲撞了太岁呢?四姥姥拍了一下我的脑袋,骂道,你真是笨!怎么读书的!“在太岁头上动土”都没有听说过吗?“在太岁头上动土”是中国的一句老话。老话能不信么?它表明一种忌讳,不信这种忌讳就会招致灾祸。很多人说狠话的时候喜欢讲“你活腻歪了?敢在太岁头上动土!”这些话我经常听到,也知道把这句话和“敢在***屁股上拔毛”当成一类的威胁话,可是从来没有想过“太岁”是什么东西,没有想过怎么就不可以在“太岁”的头上“动土”。
当时四姥姥一打一骂,我便不敢吭声再问。后来在《百术驱》上,我看到了相关的解释。太岁本是古代天文学中假设的星名。太岁与岁星相对应。岁星即木星。古人认为岁星每十二年一周天,于是将黄道分成十二等分,以岁星所在部分为岁名,共有十二个岁名:寿星、大火、析木、星纪、玄枵、取訾、降娄、大梁、实枕、鹑首、鹑火、鹑尾。古书中有“岁在鹑火”、“岁在星纪”这样的记载。岁星运行的方向自西而东,与将黄道分为十二支的方向正好相反,古人就推研出一个太岁,太岁向与岁星实际运行相反的方向运行,古人就以每年六岁所在的部分纪年。如太岁在寅叫摄提格,在卯叫单阏。后来又配以十岁阳,组成六十干支,用以纪年。太岁每十二年统天一周,与表示方位的十二地支正好相配。逢甲子年,甲子就是太岁。逢乙丑年,乙丑就是太岁,依此类推至癸亥年为止。风水观念认为,太岁星每年所在方位为凶位,如果这一年在这一方位破土兴建房屋或造坟,便会招致祸事。后来,一次历史课上,老师也讲到了“太岁”。那个历史老师真的很博学,但是嘴巴有些歪,说话的时候显得尤为严重。不过这也不影响他的讲课质量。他歪着嘴巴,口若悬河的讲:冲撞太岁这种观念早在先秦就产生了。《荀子·儒效》记载:“武王之诛纣也,行之日以兵忌东南而迎六岁”。这个记载说的是武王伐纣时,是在兵家所忌的日子。当时的大臣劝谏说,岁在北方,不当北征。武王不听,结果与太岁相逆,武王的军队走到汜水,汜水猛涨;走到怀水,怀水猛涨。天气变冷,日夜大雨,军心动摇。幸亏来了诸神相助,才逢凶化吉,灭了商纣。汉代的一个叫王充的名人,他为此写了《论衡·难岁》。他叙述说:“《移徙法》曰:‘徙抵太岁凶,负太岁亦凶。''抵太岁名曰岁下,负太岁名曰岁破,故皆凶也。假令太岁在甲子,天下之人皆不得南北徙,起宅嫁娶亦皆避之;其移东西,若徙四维,相之如者皆吉。何者?不与太岁相触,亦不抵太岁之冲也。”我跟爷爷讲起“太岁”的时候,爷爷却说也有不怕太岁的。我惊讶道,还有不怕太岁的?爷爷点头称是。爷爷在跟奶奶结婚的时候,姥爹决定在原来的屋旁边加两间房。一时疏忽,姥爹竟然忘记了冲撞太岁的忌讳,他因为爷爷的婚礼忙得晕头转向,也没有事先掐算一下。挖地基的时候,果然有建房的长工挖出了一大块肉。建房子的长工吓得不得了,对姥爹说,这房子我是不敢建了,工钱我也不要了。姥爹两眼一瞪,喝道,怎么就不建了?我儿子就要结婚了,不多建两间房,来的亲戚朋友都住哪里?长工脸上冒出豆大的汗珠,说,这我可管不了,我不能为了这点工钱把自己的命搭上去。姥爹是方圆百里有名气的人,说话也不怕人。他怒道,是我要建房,是我要住,有什么事情我承担。工钱照原来的十倍付给你。你不怕太岁么?长工戚戚的问道。我怕太岁?我什么都不怕!太岁怕我才是。姥爹说罢,拿出牛鞭在那块肉上抽了百来鞭,抽得里面的白肉直往外翻,整块肉浮肿起来,比刚出土的时候大了两倍。长工看得一愣一愣的。姥爹都这样了,他还有什么怕的呢。于是长工接着砌墙盖瓦,拌灰搅泥。姥爹将抽烂的肉用箢箕挑起来,倒在了画眉村前面的大路旁边。那后来呢?我急忙问爷爷道。爷爷说,我,你,你妈妈,你奶奶不都好好的嘛!那为什么那两家的人都死了,而姥爹丝毫没有事呢?爷爷说,后来有个和尚到村子里来化缘,看见了扔在路边的肉。和尚对着那块肉说了一些别人听不懂的话。那个和尚在别人的家里讨米时,别人问和尚跟那块肉说了什么。对呀,说了什么呀。我早已迫不及待。那个和尚问肉,太岁兄呀太岁兄,从来只有人人怕你的份,没有你怕人家的份。你为什么受了辱打而不报仇呢?那块肉说,打我的那个人八字硬,逢凶则会化吉,遇到险境自有贵人相助,我又有什么办法呢。姥爹一辈子红光满面,精神抖擞,走起路来当当当的响,从出生到逝世,没有发过高烧,没有打过喷嚏。一辈子顺顺畅畅,确实没有什么阻碍。
全老师前面的一个小小斜坡,就勾起我的这么多思绪,差点把故事都给忘记了。好了,现在话回原题。走到全老师家前面的斜坡上时,我们都被面前的情形惊呆了!葬穴地气选婆不由自主的发出“啊”的一声,张开的嘴巴半天没有合上来。全老师的房子已经成为了一片瓦砾。红毛鬼坐在瓦砾之中,正津津有味的啃着一个鸡脖子,就像一般的人吃大葱一样。红毛鬼的嘴上脸上脖子上被鸡血染得通红。全老师这段时间一般住在学校,不会回来。所以全老师应该还不知道自己的房子变成了一堆破烂。红毛鬼听到选婆“啊”的一声,立即停止了喝血的动作,愣愣的看着选婆。大家都站住了,也愣愣的看着红毛鬼。很多人拥挤在狭窄的斜坡上,如果红毛鬼这时冲过来,许多人会失足掉下去,很轻易就会摔成骨折。“选……选……”红毛鬼结结巴巴的说。选婆浑身一颤,跟着它说:“对,我是选……选婆。”“选……选婆?”红毛鬼斜着眼睛看他,似乎记不起来选婆这个人,又像是正在确认面前的人是不是生前认识的选婆。“你今天白天还在水田旁边叫我了,你不记得啦?”选婆双腿微微颤抖,声音弱小的提示红毛鬼道。选婆尽可能长的拖延时间,等身后的大群人悄悄挪步退下陡坡,好让爷爷从后面挤上来对付它。红毛鬼的注意力集中在选婆的身上,没有发现他后面的人群正在悄悄的挪移。爷爷提着扁担缓缓往上靠。“选婆?”红毛鬼问道,随手丢掉汩汩冒血的鸡,站了起来,两眼死死盯着选婆。选婆顶不住了,两只脚筛糠似的抖。这时,“刺啦”一声,选婆的家门钥匙从裤兜里掉了出来,落在脚旁。选婆眼睛盯着红毛鬼,弯腰去拣钥匙。在选婆弯腰的同时,红毛鬼看见了他背后移动的人们。红毛鬼发现自己上当了,双手握拳,怒目圆睁,对着混沌的天空咧嘴嚎叫。“啊呜--”刺耳的叫声震耳欲聋。它一脚踩在丢掉的鸡脖子上,传来鸡骨头“咯吱咯吱”被碾碎的声音。红毛鬼弓起身子,歪着头扭了扭脖子,作势要朝人群这边冲过来。移动的人群立即静止了,脸上混杂了期望与绝望。期望的是红毛鬼突然改变主意不要冲过来;绝望的是看到红毛鬼眼中的凶狠。气氛顿时紧张起来!红毛鬼由嚎叫变为低吼,像发怒的豹子。选婆突然大喊道:“山爹!你家的水牛偷吃了王娭毑家的稻谷,你不怕人家知道么!”红毛鬼的气势陡然大变,它慌忙的左顾右盼。“王娭毑马上就上来了,看你好意思!”选婆使尽了力气叫嚷,声音都已经变得不像他的了。红毛鬼瞥了一眼人群,慌忙像只野兔子一样蹦跳着朝小山包上逃跑。像闪电似的,红毛鬼瞬间不见了踪影。所有的人都松了一口气,急忙让开一条道。爷爷从人们让开的道中走到前头,生怕红毛鬼回来。等了片刻,不见红毛鬼回来,大家才将紧张的神经松懈下来。“选婆,你刚才挺聪明的嘛。要是红毛野人刚才冲过来,不知道多少人要从这坡上摔下去呢。就是不摔死,也要压死几个人呢。”有人赞扬选婆道,“你怎么跟它讲到王娭毑?”选婆两腿软如稀泥,双手撑地坐下,虚弱的说:“我原来看见过山爹的水牛偷吃了王娭毑的水稻。王娭毑种田难,山爹生怕王娭毑知道是他家的牛吃了水稻,一直隐瞒着。”我问:“王娭毑怎么种田难?”别人抢答道:“王娭毑的老伴死得早,膝下就两个女儿。女儿出嫁后都不肯回来帮她秋收。所以王娭毑种田特别艰难。要是她知道是山爹的牛偷吃了她家的稻穗,肯定把他骂的狗血淋头!王娭毑骂起人来,可以三天三夜不停歇不喝茶。”另外一人不禁感叹道:“难怪鬼怕恶人的,连红毛野人都还记得王娭毑。”当然,这个“恶人”并不是指品行,而是指脾气。又有人说:“那我们不怕它了,它一碰到我们,我们就喊‘王娭毑来啦,王娭毑来啦。''那它就不能伤害到我们任何人了。”爷爷摇头道:“这样不行。你用这个吓它一两次还是没有问题的。但是老用这个方法,恐怕会把它给激怒了。你们也看见了,它力量大的吓人,它单独能把全老师的房子拆了,万一你把它激怒,它能把人都给拆了。”“那怎么办?”那人焦躁的说。
爷爷说:“走。我们先到红毛野人复活的地方去看看。”于是,百来号人又一起来到山爹的坟前。爷爷扶着坟前的柏树,摸了摸下巴,幽幽的说:“果然是块绝好的养尸地。就是枯树朽木丢在这里都会重新开花。”“又这么神?”选婆对着坟墓上的一个大洞说。那里应该是红毛鬼从坟下钻出来的通道。“当然有这么神了。这里是狗脑壳穴,难怪他会复活呢。”爷爷双手叉腰,仔细察看两座连在一起的坟。旁边的坟里埋着山爹的妻子。当初闹水鬼的事情还历历在目。“狗脑壳穴?”选婆问道,“我听我的爷爷讲过这么回事,好像说狗脑壳穴是养尸地的一种。”养尸地就是复活地。人群里有人问道:“养尸地是什么地?”“所谓养尸地,就是指埋葬在该地的尸体不会自然腐坏,天长日久后即变成活尸的那种地方。据古书记载,活尸有三个别名:移尸、走影、走尸。活尸分成八个品种:紫毛、白毛、绿毛、红毛、飞毛、游尸、伏尸、不化骨。”“红毛就是红毛野人?”爷爷点点头。“那养尸地又是怎么使山爹复活的?”“这个就说来话长了。”爷爷边围着坟墓踱步边说,“按照葬理说法,选择阴宅风水讲求的是龙脉穴气,简而言之就是葬穴的地气。死牛肚穴、狗脑壳穴、木硬枪头、破面文曲、土不成土等山形脉相,均是形成主养尸的凶恶之地。从地形可以看出,山爹的坟刚好符合狗脑壳穴的说法。”糖炒栗子“有首《辨阴宅美诀》是这样说的:‘天机难识更难精,仔细寻龙认星辰。发脉抽心穴秀嫩,藏风避杀紫茜丛。欲知骨石黄金色,动静阴阳分合明。此是阴坟尊贵格,留为后代作真传。''在许多葬理辨龙经书中,都认为养尸地在丧葬风水中是最为恐怖、危险和忌讳的墓地。”爷爷在坟头的大洞前站住,说,“遗体误葬在养尸地后,人体肌肉及内脏器官等不仅不会腐烂,而且毛发、牙齿、指甲等还会继续生长。尸体因夺日月之光汲取天地山川精华,部分身体机能恢复生机,有如死魄转活便会幻变成活尸。活尸形成后会掘开坟墓,从中逃出。”爷爷手指前面的大洞,意思是红毛鬼是从这个洞里逃出来的。我看了看地形,山爹的坟比他妻子的坟要大许多,这样看来,确实形同一个剥了皮的狗脑壳。选婆夸奖爷爷道:“马师傅,您还真是经验丰富的方士啊。要是埋葬山爹的时候您也在场,就不会出现这样的事情了。”爷爷摇摇手道:“不对,我来了也不一定能知道。”选婆问:“为什么?”爷爷说:“有些坟地新成的时候并不是这个地形。风吹日晒的,泥土慢慢沉积下来,也有可能变成这样的地形。”“您以前遇到过这样的事情吗?”人群里冒出一声。爷爷笑道:“我以前没有遇到过,但是我父亲曾经遇到过。”“姥爹遇到过?”我感兴趣的问道。在妈妈对我的叙述里,姥爹简直就是个半仙。一讲到爷爷,妈妈就说爷爷太愚笨了,不论在哪个方面,爷爷都不及姥爹的一半的一半。用我们课堂上学的算术来说就是不及姥爹的四分之一。我跟姥爹在一起的时间太短,所以对姥爹的生平事迹了解很少。看看现在的爷爷,我并不觉得爷爷会差到哪里去。可能是感情因素影响了我的看法。爷爷用手摸了摸洞眼,慈祥的笑了。我心想,爷爷是不是根据洞眼的方位判断出了什么隐秘的东西。选婆没有心思关注爷爷的这些小动作,好奇心驱使他紧逼着问爷爷:“您的父亲可是个半仙呀!我父亲也经常讲起他的事情,完了就不停的说您的父亲有多厉害多神准。”如果人家夸的是爷爷本人,他会很不好意思的嘿嘿傻笑;但是如果人家夸奖姥爹,爷爷就毫不吝啬的摆出骄傲的神情。当然了,我也是。“那您的父亲跟您讲过这件事情么?要不,您给我们讲讲?也许我们从中找到捉住红毛鬼的方法呢。”人群里又有人说道。爷爷说:“那是两码事。虽然是同类型的鬼,但是鬼的性质不同。不能用同样的方法对付的。”选婆问道:“同类型的鬼,怎么就性质不同了呢?”爷爷说:“我们同为人,就有千千万万的性质。何况鬼?”选婆不满意爷爷的回答,粗着嗓门说:“不碍事。您讲来就是。红毛野人刚刚被我吓走,一时半会不会回来的吧?”说完,选婆一脸的得意。爷爷只好答应。爷爷的人就这样,就是自己不愿意的事,只要人家跟他磨磨蹭蹭的多说两句,爷爷就缴械投降了。
爷爷点燃一支烟,随着缭绕的烟雾,爷爷开始了回忆……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。出事的人家是同姥爹一起读过私塾的人。在姥爹的哥哥还没有去赶考之前,姥爹的父亲还是很希望两个儿子在功名上争取的。所以姥爹读过一小段时间的私塾。在姥爹退出私塾十几年后,当年跟他一起读私塾的同学来找他了。那时候姥爹的方术已经名扬百里了,人家来找他也不外乎就是这类的事情。姥爹问那位曾经的同学出了什么事情。那位同学说,前几年他娶了一个媳妇,漂亮贤惠,可惜因为难产而死亡了。家里人没有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,都非常的悲痛。由于事先没有一点准备,于是草席一卷,草草的将他媳妇和肚子里的孩子下葬了。时隔半年,他到镇上的一个糖炒栗子店买小吃,买完却发现忘记带钱。于是,他想向店老板赊账。这个老板一向很好说事,但是这次就是不肯。他就问,您今天怎么变得这么小气啦?店老板说,你家媳妇在我们店已经欠了很多钱啦,她说等你来还清。你现在旧账还没有还清,又要欠新账?姥爹问,你家媳妇不是难产死了吗?那位同学说,是呀。我跟店老板说,你是不是认错了人,我妻子几年前就死啦。店老板坚持说是我妻子。我心想蹊跷,我妻子生前确实爱吃糖炒栗子,经常出门兜里都要揣两颗。但是也有可能是另外的女子长得像我妻子,店老板看走了眼。店老板拉拉扯扯的,一定要我还债。我就只好答应他,躲在店里的帘子后面,等待那个像我妻子的人来买糖炒栗子。那位姥爹的同学说,等了半天,不见那个人来买糖炒栗子,我就耐不住性子想走。店老板告诉我,那个女人每隔七天一定会来店里一次的,已经形成了规律。今天离上次买栗子的日子刚好是七天。她一定会来的。店老板叫我再忍耐一会儿。我没有办法,只好又躲回到帘子后面去。姥爹问道,那她来了没有?他说,我在帘子后面站了好久,站得腿都酸了,肚子也咕咕的叫唤。我心想,这不是遭罪吗。管她是不是骗人还是店老板看走了眼,我把这笔欠债还了得了,告诉店老板以后别再给那女人赊账就可以了。这个想法一出,我就想马上钻出来。就在我要跨出脚的时候,店里突然有了动静。店门口传来了脚步声。店老板很机灵,故意大声的说,哎哟,您又来买糖炒栗子啦?您丈夫什么时候来还钱哪?我顿时将步子收了回来。
后来呢?”选婆迫不及待的问。“后来呀。”爷爷蹲下来,对着洞眼窥看,漫不经心的说,“他在帘子后面偷听。那个女人说,再赊两斤糖炒栗子给我吧,我丈夫会来付账的。店老板给她包了一包糖炒栗子,然后问道,你丈夫到底什么时候来还清你欠的钱哪。那个女人说,快了快了。店老板咳嗽一声,提示他注意。帘子是粗麻布做的,空隙比较大。他从帘子后面可以看到女人的模样。开始女人背对着他,他不能确定她是不是他原来的妻子。因为他妻子死去几年了,他听着声音像,但是不确定就是。等那个女人包了糖炒栗子转身出店时,他差点惊叫起来!这个女的果真就是死去多年的妻子!”由于当时是深夜,风在远处呜呜的叫。虽然我们有百来人站在山爹的坟前,但是我们都不禁打了个冷战。爷爷若无其事的接着讲:“他知道事情非同寻常。没有立即跑出来相认。等妻子走出门后,他才从帘子后面钻出来,把以往欠的糖炒栗子的钱全数付清,然后急忙追出店,悄悄跟在妻子后面。他的妻子走的方向正好是当年埋葬的地方。他跟着妻子走了许多蜿蜒的山路,最后来到了妻子的坟墓前。这时,一个小孩子奔跑前来迎接他的妻子。那个小孩子牵起他妻子的手,正要一起走进墓室。情急之下,他大声呼喊妻子生前的名字。他的妻子和那个孩子回头看见了他。他的妻子立刻脸色大变,跌倒在地。那个小孩子傻愣愣的站在原地不知所措。他连忙扑过去抱住妻子,可是此时他的妻子的皮肤急速的变色腐烂,不一会儿就变成了一滩烂水骨头。那个小孩子见状大哭喊娘!原来这个小孩子就是当年难产的遗腹子!”爷爷讲完,半天没有一个人发言。冷风轻轻掠过人们的脸。选婆掏出一根烟叼在嘴上,又掏出火柴,划了几下没有划燃。选婆将嘴边的烟又放回到烟盒,声音嘶哑的问道:“那个孩子后来怎么了?”爷爷说:“我父亲的同学来找他,正是要问这件事。他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个孩子。我父亲说,死的就已经死了,活的还要活下去。那个人点头而去。听说那个孩子很能干,后来还当上了县长。”选婆突然自作聪明的建议道:“那我们可以用同样的方法对付红毛野人啊。”我问:“什么同样的方法?”“叫个他的亲戚喊他的名字,他一听见亲戚喊他的名字,不就变成腐烂的骨头了吗?根本用不着我们动手呢。”选婆兴冲冲的说。“你到哪找他的至亲去?”爷爷问道。选婆挠挠头皮,尴尬的说:“是呀,他妻子,他儿子都已经死了,连他那条不会说话的老水牛都死了。没有谁可以帮忙了。那该怎么办啊?”爷爷站了起来,眼睛离开洞眼对着天空的寥寥星辰看了看,说:“即使他有至亲在世,对他也不一定有效哦。”“为什么呢?”“因为那是不化骨,这是红毛。”爷爷说。“对了,您说这是狗脑壳穴,那山爹的媳妇怎么没有复活啊?”选婆话一出口,其他人都跟着点头。爷爷指着一大一小的坟头,解释道:“即使形成了狗脑壳穴,尸体也必须在狗脑壳的大脑位置才行。山爹媳妇的位置在狗鼻子上,也形成不了复活地。”选婆“哦”了一声,表示明白了。众人的疑虑也才解开。我提醒大家道:“我们也聊了一会了,不知道红毛鬼现在跑到哪里去了呢。今天晚上我们还要不要追过去?”爷爷说:“我刚刚看了这个洞眼,也算了日子。这些天月光虚弱,阳气旺盛,红毛野人暂时不会伤害人。大家回去了把家里的雄鸡都好好关在鸡笼里,别让红毛野人吃了。鸡吃了是小事,红毛野人吃了雄鸡血就会增加力气,也就更加难以对付。明天晚上红毛野人会回到这里的,我们先回去休息,睡到日上三竿,多蓄点力气,明天晚上一起过来对付红毛野人。”“嗯,嗯。”大家连连回答道。“还有,”爷爷挥手道,“大家回去后,把屋梁上的旧灰尘扫点下来,用黄纸包着。”“屋梁上的灰尘?”选婆瞪着眼睛问道,“有什么用?”爷爷故意卖关子道:“明晚来了就知道了。”说完,爷爷将手里的扁担狠狠的捅进坟墓的洞眼里,口喝咒语道:“千里万里,我只要一针之地!”扁担插进洞眼,只剩短短的一头露在洞口,如同一条还未爬进蛇洞的冷蛇。抬头看看月亮,又昏又暗,不像是发光的圆盘,反而像个吸光的漩涡。
今晚就到这里么?”选婆心有不甘的问。爷爷反问道:“要不你想怎样?别说我们能不能斗过红毛野人,现在你从哪里知道它在什么地方?”“明天晚上它就一定会回到这里吗?”“会的。”爷爷信心十足的回答道,“大家回去后互相转告一下,把门栓紧一些。”然后爷爷扬扬手,像赶鸭子一般将大家驱散。我们村比较大,人口比较多,所以分成了还几块聚居地,这几块聚居地有各自的名称。我家属于“后底屋”,遥遥相对靠着常山的地方叫“对门屋”,与“对门屋”挨着的是“大屋”,这几个地方住的人多,还有零零散散的“富坡”,“侧屋”等等。总之,我们村比画眉村和文天村要大许多。山爹和我是一个村,但是他住在“大屋”那边。我又不是经常在外疯玩的人,所以除了他之外,其他“大屋”的人都不怎么认识。这百来号人都是“大屋”那边的。“对门屋”的房子都是依傍常山而建。翻过常山就到了将军坡。因此,爷爷就随我回来,在我家将就一晚。其他人都三三两两的回到“大屋”的各自家里。走到我家地坪时,爷爷瞥眼看见了窗台上的月季。因为水稻收回来后还要晒三四次,所以这里的人家住房前面都留一块两亩地大小的地坪。我的睡房就在地坪的西面,窗台上的月季迎着稀薄的月光,似乎在沉思默想。爷爷指着月季问道:“它现在听话些了吗?”然后露出一个很温和的笑。我知道,爷爷对自己做的事情心里有底。但是我还是回答他说:“嗯。”我敲了敲紧闭的门,妈妈睡眼惺忪的起床来开门,一见是我和爷爷,迷惑不解的问道:“你不是在爷爷家住么?怎么这么晚回来啦?”妈妈一边说一边把我和爷爷让进家里,还不等我们解释,她又去我的房间铺床。刚才在外面活动还不觉得困,回到家里一坐下,眼皮直打架,呵欠止不住。张了两三次嘴,眼泪都要流出来了。爷爷也低着头在打盹,手里的烟头快烧到手指了。每次到爷爷家,他人还没有出来迎接我们,我们就已经问道了浓烈的香烟味。妈妈很讨厌他抽这么多的烟,讨厌他身上浓烈的烟味。而我不同,我觉得烟味就是爷爷长辈的身份象征,同时也是爷爷对我的关爱的象征,我就在他的烟味中渐渐长大,我的个头如开花的芝麻一般节节高,先在他的膝盖部位,再到他的腰部,在到他的颈部,现在几乎超过他几厘米了。我高中的化学老师也有一股浓烈的香烟味道,他对我也很好,因为那时我的化学成绩还可以。每次上化学课,老师踏着铃声走进教室的时候,我总以为走进来的是爷爷。但是那个化学老师嗜酒,经常醉歪歪的站在讲台上,红着脸斜着嘴甩着手颠着脚给我们讲化学反应。虽然酒气冲天,但他的课仍然讲得有声有色,有井有条。这个化学老师确实才华横溢,但是他经常抱怨自己怀才不遇,对学校的领导颇有微词。爷爷的最大的好习惯就是从来不嗜酒,即使在酒桌上,人家敬他一杯酒,他就嘬起嘴来抿一小口,然后等待好久才完全喝到脖子里,仿佛酒是毒药一样会害了他的性命。我突然来了兴致,把爷爷手里的烟头拿掉,轻轻拍拍爷爷的背,问爷爷,为什么你对烟这么嗜好,对酒却一点也不感兴趣呢?由于应酬的原因,烟酒一般是不分家的,抽烟的大概都喝酒,喝酒的也会抽烟。爷爷眨了眨眼睛说,抽烟没事,喝酒会长酒虫。我侧眼问道,长酒虫?爷爷说,是呀。前阵子捉绿毛水妖的那个水库记得吧?我点头说记得。爷爷说,再走过去一里半的路程,有一个酒井。那个井里的水长年散发着酒香。你听说过吧?我回答道,这个事情我是知道的。据说,前两年有一个小孩在放学回来的路上感到口渴了,就在酒井那里掬了几捧水喝了。结果没走两步既然躺倒在马路上睡着了。一起上学的同伴以为他突然发病死了,吓得大叫。后来把他抢救到医院,医院的人说他喝的酒太多了,差点醉死。爷爷点点头,说,原来画眉村对面的方家庄有一个胖子,特别喜欢喝酒,一次能喝下一大坛,走路腿还不打晃。这倒是小事,问题是如果他一天不喝酒,就嘴唇发干变白,浑身无力,两眼无神。喝水喝汤喝药都不顶事,唯有喝酒才能缓解这个症状。他这人又特别好酒,一喝就喝高了,也不顾下顿还有没有酒喝。后来村里来了个路过的和尚,和尚说这胖子的肚子里有酒虫。胖子不相信。和尚叫胖子张开嘴。胖子就傻乎乎的张开嘴。和尚掏出一根稻穗伸进了胖子的嗓子眼。胖子被和尚这么一弄,呕吐不止。开始呕出的是水,后来呕出一些黑色的血,最后果然呕出了三颗蚕蛹大小的虫。和尚走后,胖子果真不再想念酒水了,古怪的症状也不见了。有个贩酒的奸商听到消息后,于一个夜里偷偷跑到方家庄来,偷走了那三颗酒虫。可是那个奸商经过水库后,一不小心摔进了闲置的水井里。奸商爬出水井后发现身上的酒虫不见了。从此以后,那个井散发奇异的酒香味,长年不绝。妈妈隔着一扇门喊道,亮仔,你爷爷的肚子里肯定有烟虫。我和爷爷忍俊不住,哈哈大笑。妈妈说床被都弄好了。我倒了些热水,和爷爷一起洗脸洗脚,准备睡觉。妈妈说,你睡一头,爷爷睡一头,不要并排睡在一起。
我问道,这又是为什么呀?妈妈扳着指头说:“一个人就不说了,两个人睡一字,三个人睡丁字,四个人睡一本书。”在几十年后的现在看来,这已经不是问题了,因为三个人睡一张床的事情都很少发生了。而在那时候,家里有个红白喜事什么的,总要给客人留下住宿的地方。那时候交通没有现在这么方便,亲戚走了二三十里路好不容易一年碰到一次,自然亲切的不得了。但是现在的亲戚之间似乎没有了以往那样强烈的亲切感,也许是因为现在交通和通信太发达,要见面太容易,所以少了那份珍惜。客人住下来,可是家里的床不多,于是想方设法,甚至弄出这样一条规定来。爷爷笑道:“你妈妈说的对。”说完抱着被子先睡下了。妈妈还没有走,爷爷的呼噜声已经响起。爷爷对妈妈的话总是言听计行。妈妈决定的事情,他从来不发表任何异议,好像妈妈的想法就是他的想法一样。这让我不明白。不过,爷爷倒确实喜欢像妈妈那样定规矩。每次在爷爷家吃饭,爷爷都要对我说:“古代的书生一餐只吃一笔筒的饭。”意思是我想在学习上出色的话,也只能少吃一些饭。走路的时候经常叫我“抬头挺胸,目视前方。”写字的时候经常提醒我“一撇如刀,一点如桃。”诸如此类的事情数不胜数。妈妈放轻脚步走了出去。我一躺下来反而没有了睡意。我心里纳闷,刚才还困得什么似的,脑袋一搁上枕头却不想睡了。这次放月假虽然只有几天,但是我越发的想念心中的那个女孩了。她的一颦一笑,她的投手举足,都在我的脑海里重复播映了无数遍。我的心里一阵苦闷,像窗台上的月季一样,与日俱长,却怎么也开不出一朵花来。我喜欢她,但是仅在信中表达而已,当着她的面的时候,我连头也不敢抬。每次在学校与她迎面相逢,我总是如逃兵一样低头匆匆走过,假装没有看见她。十几年后的我坐在电脑前回忆当年的我时,无论如何也避免不了要提上她。她在我的心中是如此的重要,我是如此的珍惜,珍惜到无以复加,珍惜到漏洞百出。我从被子里钻出来,坐在床头,背靠枕头,看着嘴巴微张鼾声不断的爷爷,看着他满脸的皱纹,看着他紧闭的睫毛,看着他历尽沧桑的皮肤,心想爷爷年轻的时候是不是也曾像我这样哀愁过。我的心情非常的悲凉。我在信纸上喜欢大谈特谈我的捉鬼经历。而她对此毫无兴趣,她责怪我不考虑她的感受,不在乎她的想法。我想,爷爷年轻的时候是不是跟奶奶也遇到了同样的问题。姥爹肯定没有遇到过,因为他在妻子死后不久便续弦。姥爹全心钻研方术,对感情这方面没有细腻的心思。我突发奇想,爷爷相比姥爹在方术方面相差甚远,是不是奶奶的原因?正在这时,爷爷咳嗽两声,把我的思绪打断。爷爷砸吧砸吧嘴,呓语道:“要下雨了。”然后他翻了一个身,接着又打起了呼噜。“下雨?”我朝窗外望去,黑得什么也看不清,仿佛全世界只剩下这间房子。刚才我们在外面的时候一个雷声都没有,怎么会要下雨呢。我起身拉灯,然后重新躺回被窝。在我即将闭眼的瞬间,白光照亮了整间房子,白色的墙壁在我眼前一闪,紧接着消融在无边无际的漆黑之中。“轰隆隆”,外面的天空爆炸出雷声。接着屋顶的瓦被雨珠敲得叮叮当当响。好大的一场雨!我摄了摄被子,陷入昏沉沉的睡眠。第二天吃早餐的时候,爷爷突然从椅子上滑倒在地,呼吸急促,脸上露出不健康的红色,眼睛虚弱得如同一口气就可吹灭的灯盏。“怎么了?”妈妈急忙扶起爷爷,尽量用波澜不惊的语气问道。可是妈妈的手已经抖得非常厉害了。我见爷爷这个样子,出了一身冷汗。“怎么了?”我连忙放下筷子,疾步走到爷爷的身边。一摸爷爷的额头,冰凉冰凉,并且有点点汗水。“没事的,”爷爷虚弱的说,“是反噬作用。歇歇就好了。”爷爷毕竟年老了,跟绿毛水妖用影子相斗肯定耗费了爷爷许多精力,中间不停歇又来捉红毛野人,身体肯定受不了。妈妈叫我扶着爷爷,她去商店买点红糖来泡给爷爷喝。
今天晚上就不要去山爹的坟墓那里了吧。”我劝道。爷爷捏住我的手指,气息微微的说:“那怎么能行!这可不是一个人的生命安全,这关乎许多人。再说,今天晚上还不一定能斗过红毛鬼呢。我不去的话,情况会更糟。”“可是你的身体扛不住了。”我说。“神靠一炉香,人靠一口气。只要这口气还在,我就不能打退堂鼓。”爷爷固执的说。说完,爷爷开始剧烈的咳嗽,咳得脖子都粗了。我真担心爷爷的肺会咳破了,连忙在他后背上轻轻的拍打。一会儿,妈妈回来了。她倒了大半杯的红糖,然后加了些开水冲了,一调羹一调羹的喂给爷爷喝。在一旁看着的我不经意打了喷嚏,我感觉鼻子里有清涕,于是用手去擤。手从鼻子上拿下来,张开手一看,满手的红血!我大吃一惊!妈妈转过头来看见一条蚯蚓一样的血迹从鼻孔流出来,吓得眼睛大睁。“亮仔,你,你怎么了?”妈妈用万分惊讶的语气问道。我用另一只手去摸摸鼻子,也是一滩的血水。我茫然的摇摇头,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爷爷喝了些红糖水,稍微缓解了些。他抢过妈妈手中的杯子,喊道:“你快去看看孩子,给他止血。”妈妈忙弄来凉水拍在我的后颈和手腕上,又用一根缝纫线紧紧勒住我的食指。可是仍然血流不止,红色的血在脚下淌了一地,我感觉我的血就要流干了。三十三难妈妈回过头来焦急的问爷爷:“这是怎么回事啊?”爷爷抬起手来揉了揉眼角,疲惫的说:“这应该也是反噬作用的表现吧。”妈妈一边给我的后劲拍凉水,一边饱含责备的批评爷爷:“我说了你让他认认真真的读书不好,非得跟着你接触那些不干不净的东西!你非得把自己的外孙弄坏了才甘心是吧!”爷爷像课堂上做小动作被老师发现了的小学生一样低头不语。我忙帮爷爷说话:“没事的,没事的。可能是上火了也说不定呢。”妈妈狠狠的打了一下我的胳膊,责骂道:“还上火?上火能流这么多鼻血吗?你也是的,不好好学习,老老实实呆在家里多看看课程书,就知道跟爷爷弄那些东西!那是老人家的事情,你一个小孩子瞎搀和干什么呀?”“为什么是老人家的事情啊?”我低着头让妈妈在后劲上用力的拍打。我以前也流过鼻血,妈妈于是这样用手沾了凉水在我的手腕和后劲上拍打,然后掐死我的食指,掐得我连连叫痛。这样的方法很有效。但是今天似乎例外。妈妈在我的后劲上拍了半天,我的鼻子仍然没有停止的迹象。妈妈说:“怎么是老人家的事情?老人家反正命也不长了,反噬就反噬呗。”说完故意用眼睛盯着爷爷,爷爷躲避妈妈的审视的眼睛。妈妈继续说:“你就不同了,你还年轻,你出事了丢下妈妈一个人怎么办?”我妈妈确实为了我和弟弟吃了许多的苦,苦得她一度对生活失去了希望。妈妈说,在她就要将农药喝进嘴里的时候,她想起了我和弟弟。姥爹曾经跟妈妈说过,她的八字苦,一生中有三十三难。三十难是小难,三难是大难。并且,这三个大难都是车难。姥爹临终前妈妈已经经过了三十难,都是小难。姥爹在弥留之际拉住妈妈的手,说他闭眼前没有看到妈妈避过三个大难,黄泉路上不安心。姥爹提起战战抖抖的毛笔,给妈妈写下了三难的大概时间。姥爹说,算八字也是不能讲得太具体的,透露了天机会折寿。现在他已经要死了,不怕折寿,才将妈妈要遇到的三难时间一一告诉她,要妈妈慎之又慎。姥爹写到第二难的时候,突然口吐白沫,白眼一翻就去世了。爷爷哀号道,你何必写出来呢!最后的一点时间都被折掉了!连遗言都没有给我们说!后来,妈妈按照姥爹留下的提示,顺利的逃过了前面两个车难。第一次临到姥爹提醒的时间内,妈妈一直呆在家里,半脚都不出门。那几天内,妈妈只是稍微感到身体不适。那时侯买不起营养品,妈妈喝了两大茶缸的红糖水就对付过来了。第二次临到姥爹提醒的时间内,妈妈也计划呆在家里过。可是那几天偏偏奶奶生了一场怪病,两只手疼得几乎失去知觉。爷爷用针从她手掌心里挑出了许多黑色泥巴一样的秽物。妈妈不得已骑着凤凰牌的老式自行车去龙湾桥那边买药。在一个下坡的路口,妈妈对面开来一辆东风牌的大卡车。妈妈的车刹突然失灵,车速越来越快。那一瞬间,车的龙头也锈死了一般,任妈妈用多大的力气也拧不动,直直的有意识的朝对面的大卡车撞去。
幸亏卡车司机是个开车多年经验丰富的老师傅。在紧急关头,那位冷静的老师傅急刹车。虽然妈妈的自行车还是碰上了卡车,可是相撞的势头明显缓和多了。妈妈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就康复出院了。这次的幸免并没有给妈妈多少安慰,因为妈妈不知道下一次车难发生的时间。这个隐患像一个随时准备伏击的杀手,对妈妈的安全造成很大威胁。妈妈每次过马路都异常的小心,有时对面的车还有半里路才能过来,妈妈也要耐心的等车过之后再过马路。幸亏那个年代的农村很少车在泥泞的马路上奔驰,所以即使妈妈这么谨慎,也没有耽误多少时间。之后的十年里妈妈再没有遇到危险的情况。妈妈紧悬的心随之放松,多多少少有些了随意,慢慢的忘记了姥爹的嘱咐。在我上小学六年级时,爸爸决定买台农用车做生意。妈妈和舅舅都极力赞成,只有爷爷旁敲侧打的说了几遍姥爹生前的嘱咐。妈妈和舅舅都怪爷爷尽说些不吉利的话。于是爷爷念叨几句之后便不再多言,只在妈妈能听到的情况下假装对我说,为什么这八字不能随便跟人家算呢?就是人家遇到坏的没有躲过就说算八字的乱说了不吉利造成的,人家小心躲过了险难的却说八字不准。所以还是不要把八字说穿的好。过了不到一年,妈妈果真在自家的车上出事了。一次晚上,爸爸驾车回家的路上听见车后有不寻常的声音。爸爸叫坐在后面的妈妈回头看看。妈妈在低头探看的刹那,仿佛有一只手拉住了她,使劲将她往车下拽。爸爸将车刹住的时候,妈妈已经从车底出来了,蜷缩在地上痉挛。幸亏妈妈是从车底的两个轮子之间出来的,没有被车轮压到,不然后果不堪设想。那个晚上我和弟弟很早就睡了。半夜听到爸爸的车轰轰的声音,我心里莫名其妙的不舒服,有一种想呕吐的感觉。妈妈说过,特别亲的人是血肉相连的,感觉是互通的。我问过很多同学,他们都没有这种感觉。可是我,妈妈,还有奶奶有这种连通的感觉。每次妈妈或者奶奶生病之前,我会感到浑身难受,身上的皮肤会有沙子打磨的那种痒痒。换做我生病,妈妈也有感觉。十几年后的我在遥远的辽宁有个发烧感冒的,身在湖南的妈妈会及时打电话过来询问。甚至有时我的生活费不够了而又不愿意找家里要时,妈妈会准时将需要的钱打到我的银行卡上。声音混杂那晚我感觉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了,但是不知道我的感觉是对是错。我静静的听着车子熄火的声音,听见爸爸开门,听见爸爸洗脸,而后他又走出门,然后就是一片寂静。我悄悄爬起来,走到地坪。爸爸孤零零的站在惨白的月光下,眼望前方。已经过了万家灯火的时候,远处的山和房子变得没有立体感,如剪纸一般。月光如雾气一般漂浮在周围。我从门口走到爸爸的身后,爸爸没有感觉到我的脚步。我害怕打扰爸爸那种凝重的沉默,轻轻的拉了拉他的衣角,心里忐忑的问道:“爸,妈呢?她怎么没有同你一起回来?”我暗暗祈祷爸爸的答案是妈妈在哪个亲戚家小住去了,因为我已经感觉到了不详的预兆,我正在跟这种预兆争斗。爸爸没有回头来看我,眼睛仍然看着虚无的前方,说:“你妈妈暂时不能回来。”然后又陷入无限的沉默中。“嗯。”我从爸爸的回答里不能完全判断预兆的对与错。看看爸爸僵硬的表情,我也不敢再问,于是拖沓着脚步回到床上。妈妈在医院呆了一个多月。一个多月后,家里多了半夜的呻吟声,那是妈妈疼醒的表达方式。在呻吟中,我们看着妈妈一天天的瘦下去。剧烈的疼痛使妈妈在短短的一个月内减少了三分之一的体重。那段时间妈妈无数次萌生自寻短见的想法。唯一使她坚持活下来的原因就是担心我和弟弟无人照顾。她的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我和弟弟的身上。妈妈的生命已经和我的融合在一起了。她希望我在学习上表现优秀,认为那就是对她最好的报答。爷爷带我到处跑的时候,妈妈是不赞成的,但是妈妈见我如此喜爱,也便不忍心干涉。妈妈就是这样,即使她心里希望我做一件事情,但是我正在迷恋于另一件事情的时候,妈妈还是会全心支持我的自作主张。而我呢,一方面迷恋于自己的随兴所至,一方面对妈妈有很深的愧疚。妈妈说出“你出事了丢下妈妈一个人怎么办”时几乎掉出眼泪来,她害怕我看见,忙把湿漉漉的手往自己脸上一擦,借以掩饰。而我把这个小动作清清楚楚的摄入眼内。我安慰妈妈道:“你别担心,我现在读高中了,一月才能回来一次,玩完了又会到学校去的。在学校的时候我认真学习不就可以了吗?好不好?”妈妈点点头,又从盆里沾了些凉水拍在我的后颈上。鼻子的状况稍微有了好转。妈妈抽来一根结实的缝纫线,紧紧的缠绕在我的食指上。食指的指头立即浮肿了一般,红得发紫。
这次换作爷爷劝我了:“要不今天晚上你就不要跟着去将军坡--”我马上打断爷爷的话:“不行!我一定要去!”话刚说完,鼻子里的血又流得厉害了。妈妈忙又在我的后颈上拍打。妈妈心疼的责骂道:“就你这样子了还想去跟他们瞎混?不行!今天晚上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你出去的。你老娘我今天晚上把着门,看你从哪里出去。”我知道妈妈话说得厉害可是不会真把我关在家里,我说过,就是她不乐意的事情,只要我喜欢,她会无条件的支持我。责骂只是暂时的。妈妈要我仰躺在椅子上,这样流血就不会那么凶。后来上了大学我才知道,鼻子流血的时候不应该仰着,而应该让血自然的流出。我听从妈妈的话,仰躺着将倒流进嘴里的血给吞下。也不知道过了多久,我既然以这样不舒服的姿势昏昏沉沉的睡着了。我虽然睡着了,但是耳朵还能清晰的听到周围的每一个细微的声响,甚至能听见墙角的蝈蝈用脚扒开洞口的泥土的声音。我听见爷爷走到我的身边,绕着我走了一圈,然后脚步声渐行渐远,最终消失。然后,我听到了许许多多的人在讲话。我知道这个屋子里已经没有人了,爷爷出去了,妈妈出去了。但是我的耳边响着各种各样的声音,有两人窃窃私语的声音,有女人说笑的声音,有老人喘息的声音,有小孩哭泣的声音,甚至有牛的哞哞的叫声,母鸡咯咯的叫声,公鸡打鸣的声音。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,像煮开了的粥似的翻腾,弄得我的头嗡嗡的要爆炸。意识似乎要脱离我的身体而去。我感觉不到四肢的存在,仅剩这些聒噪的声音。以前我在睡觉的时候也有过这样的感觉,但是一会儿就过去了,然后陷入深沉的睡眠之中。但是从来没有这次这么强烈过。我就这么一直处在这样的状态之中。屋外间或听见妈妈或者其他人说话的声音。他们的话混杂在这些声音之中,虽然能辨别出来,但是听不清他们在讲什么。后来似乎听见了筷子敲到碗的清脆的声音。脑袋沉甸甸的,似乎要从椅子上掉落下来。我使劲往上一抬头,居然从这样浑浑噩噩的状态中醒了过来。眼睛痒得如同被浓烟熏了一样,四肢发软。口里一股难以接受的气味。看看窗外,已经暗了,心头一惊。一阵冰凉从脚底传到头顶,人不禁打了个冷战,顿时清醒了许多,但四肢仍然乏力。我支撑着身子走到厨房。妈妈正在用丝瓜瓤洗碗。我揉了揉眼睛,看东西十分吃力。我打了嗝,肚里咕噜咕噜的一阵叫唤。“你们吃完晚饭了?”我捂着肚子问道,“怎么不叫我?”没等妈妈回答,我将屋里扫视一周,发现爷爷不在,急忙问道:“爷爷呢?爷爷去了将军坡吗?”妈妈边洗碗边答道:“刚才看你睡得太香了,没忍心叫你吃饭。饭菜都给你留在碗柜里了。快去吃点吧。”我确实很饿了,连忙打开碗柜,迅速向嘴里扒拉饭粒。“爷爷去了也不叫我一声?”我嘴里含着饭粒气冲冲的问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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